诗人

李商隐的诗意偶像

关键词:李商隐

在华语世界,李商隐的影响力无处不在。 他的审美手法已融入晚唐以来无数诗人的语言习惯。

人们常说李商隐的诗晦涩难懂。 新诗人如何解读古代诗人? 在《李商隐十五日谈》中,青年诗人李让​​梅解读了李商隐的一生和作品,用感性的文字、诗意的语言、丰富的细节、独特的理解,描绘了一个不同于以往认知的故事。 李商隐生动形象的见识还原了他的人生经历和精神追求,从多个维度剖析了李商隐作品中的中国美学。 作者还试图追溯李商隐诗歌中可能存在的当代性,从而揭示诗歌向未知开放的本质。

今天我们就去找李商隐,从他的审美和取向来谈谈李贺的诗。

在讲这首诗之前,我还是需要简单介绍一下李贺的来历。

李贺的远祖是唐朝皇帝李渊的叔叔,所以他也算是唐朝皇室的后裔。 然而,虽然他经常自称“唐朝诸侯的孙子”,而且杜牧在自序中也使用了这个词,但他看似高贵的身份并没有给他的家族带来任何好处。

他的父亲名叫李金粟,是杜甫的远房表弟,两人以诗作交换。 李锦粟早逝。 他不仅没有成为大官,还无意中毁掉了儿子的前途:一些好心人认为李贺应该避讳不考进士,因为他父亲的名字叫晋肃,读音相近。 为此,韩愈曾愤怒地问道:难道父亲姓任,儿子就不是人了? 但最终李贺没能获得科举资格,接下来只能通过曲线“救国”。 通过推荐,他和恩银成为了九品仆人,这很不愉快。

李贺的相貌比较奇特。 《新唐书》说他“身材瘦长,眉直,指爪长”——李商隐在《李贺短传》中也有类似的描述,说他身材很瘦,手指长,两眉毛在中间相连。 从面相来看,眉毛直的人往往不听别人的劝告,性格比较固执。 清代谭嗣同曾有一首自画像诗:“哎!这是谁?骨子尖,骨子尖。李昌吉眉直,你眉也直。” 镜子里的这个人是谁? 他骨骼分明,沉稳而令人生畏,眉毛与李昌吉一模一样。 可见,眉毛已成为后世李贺的重要形象符号。

李贺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。 他在患病期间,编撰了诗稿,共四卷233首,托付好友沉漱石。 沉先生一直保留着它们,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机会出版它们了,所以他逐渐把它们忘在了书箱里。

十五年后的一夜,沉老爷在兄府醉酒失眠。 当他翻旧事时,看到这些诗,又想起了李贺的嘱托。 他在酒精的作用下,连夜去拜访在哥哥家当幕僚的名士杜牧,请他为自己的故友写序。

杜牧读了几天诗稿,不肯写,但最终经不住叙述者的再三恳求,还是写了。 序中除了交代自己如何看待诗稿外,还不可避免地对李贺做出了评价:杜牧说李贺的诗“盖骚子孙,其理虽不充分,言辞或许言过其实”。 ,属于《离骚》。 》谱系,并称其“感怨恼,君臣乱”,肯定了诗中讽刺时事的一面。 事后,杜牧委婉地说:如果李贺能多活几年,不再将视野局限于语言,也就是所谓的“词”,而更多地在“理”上下功夫,那么就有可能超越“ 《离骚》的。

这篇序文有​​褒有贬,但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出杜牧对李贺的诗风并不是特别欣赏。 小杜的诗以清凉、轻盈、健康、朝气着称。 他看重诗歌的精神、文采、哲理和情感——能经得起这些标准的诗歌当然必须出自一个健康高尚之人之口。 但李贺的诗却是忽隐忽现、连绵不断、变化莫测、迷幻不已的。 他的写作有一种病态的天才品质,但既不健康也不高尚。 诗观的差异,让杜牧写这篇序十分困难。 虽然他最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想法,将李贺与《离骚》联系起来,得到了后世很多人的认可,但这种联系其实并不是很准确。

楚辞具有浓厚的原始宗教属性。 大多数骚体诗都致力于追求一种人与自然的沟通。 它把很多意象排列成一个高于现实的状态,但这种契合的根本目的仍然是追求和联系,而不是创造。 换句话说,骚风是一种表演风格。 它的所有表达方式,都有一个创作者坚信的虚空之中的倾诉对象。

但李贺的诗却不是。 他还擅长布置图像,词汇量非常丰富,想象力同样令人惊叹。 然而,在李贺的创作逻辑中,诗人不是一个知己,而是一个创造者——即使是在带有强烈政治寓言的诗歌中也是如此。 同样在这里。 从李贺的诗中,很难找到信仰感,也很难寻找到更高层次的世界。 他创作的动力是焦虑,而不是敬畏:“如果天空有感情,天空也会变老。” 他对天无敬畏之心; “神君何处,太乙安”、“我将斩龙足,嚼其肉”,他对神灵没有敬畏之心; “刘彻陵多尸骨,胜政棺材废鲍”,他对皇帝也没有什么尊重。

李贺经常借鉴神话中的场景,但从未完整地描绘过。 对他来说,宗教体系中那些令人难忘的形象和人物只是物质。 他这里切开一个角落,那里切开一段,毫无顾忌地掌控它们,直到最终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。 因此,很多诗人——包括我在内,站在李贺的诗面前,总是感到有些膝软:在他所构建的世界里,他当然拥有天然的第一手和统治、引导读者的权利。 。

构建世界的时候,李贺的胶水就是媒介。 气、液、固三种状态的转化,来自于日益繁盛的道教修炼体系,但能在多大程度上指导创造,却因人而异。 李白喜欢用水或者烟来传达接地点(后面会讲到),但在李贺手下,他显然不再满足于物体之间的瞬移。

我们不能否认,李商隐虽然对语言的理解水平很高,但他仍然不是李贺那样的天才。 他的作品几乎从未表现出天才不可避免的尴尬:天才很难与世俗定义中的完成度并存,但李商隐却可以,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诗歌评价通常高于李贺。 李商隐很聪明,但他的一切成就都与勤奋密不可分。 普通人的世界正是需要这样的人:谦虚勤奋,能看到天才的高度,有耐心去揣摩自己竭尽全力去把握的形象和感知,通过不断的思考能够更好地理解。模仿、实践、发散,最终变成一条常人能走的路。 作为李贺的学生,李商隐看到自己偶像的诗集序言是别人写的,无疑是有些感慨。 为了表明自己更了解李贺,他又写了一篇《李贺传》,隐约有与杜牧诗序竞争的意思。 这本传记记载了两个故事,据说都是他从李贺姐姐那里听来的。

第一个故事我们都很熟悉:相传李贺经常骑着毛驴,背着锦囊写诗。 他早上出去,日落时回来。 想到好句子,他就写下来,放进锦袋里。 晚上在家吃完晚饭,李贺就开始整理白天写的诗。 如果能变成诗,他会把它们写完,放进另一个工具箱里——他妈妈每次看到工具箱里的笔记太多,都会心疼,说我儿子真想把心吐出来。

我认为这个故事很可能是真的。 因为李贺虽然善于衔接,但他的诗的原材料确实更类似于许多断断续续、零散的片段群,比如佛教常讲的鬼光、狂慧。 他并不是事先有了一个总体的想法,然后按照蓝图逐句写出来的。 的。 李商隐之所以写下这个故事,一方面是因为他和我一样认识到它的可信度;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和我一样认可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。 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他尊重李贺潜心创作的态度。 与杜牧对“怨愤之情,君臣之乱”的肯定不同,李商隐更看重的是李贺处理灵感的方式。 这种程度的认同消除了情感内容和人文背景,而只关注诗歌本身。

第二个故事比较奇幻。 李商隐说,李贺将死时,看见一个红衣人骑着红虬。 他说天帝白玉楼已经修好了,请他写一篇文章。 他笑着鼓励他说:“天上无喜乐,也无苦。” 然而李贺的反应却是“昌吉独自哭泣”:听到这个消息后,他一直哭到当晚去世。 为此,李商隐感慨地说:这样的天才,世间不多,天上亦不多。 世界傲慢,从来没有给予过他合理的关注。 是因为他们自信自己比神更好吗?

这个故事与上一个故事不同。 这是非常传奇的事,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不可能是真的,但李商隐却在他的传记中仔细地记录了它。 一方面,他羡慕​​李贺的洒脱态度,连上帝的目光都不在乎; 另一方面,他也希望以神话般的结局,为偶像的一生留下一个美好的结局。

李商隐一生都在向李贺学习和致敬,从表面上看,在他的早期作品中表现得更加明显。 青少年时期的李商隐主要依靠模仿李贺常用的意象来进行模仿。 比如“白杨山庄鬼魅迷人,天上留暗痕如蚕纸”、“粉蛾粘屏”、“香桃如瘦骨”等,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。不太好。 钱钟书认为它们都是“酸痛刺骨”的“词”,换句话说,这些句子追求的是一种比较低层次的感官刺激。 这个阶段的李商隐学的是肉而不是骨头,但李贺作品中最值得学习的部分是关节,即如何控制这些内容。

但到了后期,单纯从完成度来看,李商隐的作品逐渐超越了李贺。 李贺的诗歌一直在探索,为下城而奋斗,但李商隐却没有这种紧迫感。 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变得越来越冷静,能够从容地布局和构思,以完成一件好作品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每一首诗。 通过不断的练习和实验,李商隐对李贺技法的掌握日趋精纯。 他用李贺利用媒介操纵图像、将时间重构为他最好的七韵的方法——我们知道现代诗歌的空间是绝对确定的,没有办法依靠添加任何句法变化来调整自身,所以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就是一次一个字表达的习惯。 而李贺这种飘忽不定、变幻莫测的光影声色的手法,恰恰能够将现代诗歌的叙事节奏带入生活。 相信你在李商隐的许多《无题》诗中都能看到这个好处。 那些暧昧的诗,也是李商隐用李贺的技术建造的一个小世界——就像黄蓉的石阵、程婴的土阵一样。 天赋虽有差异,但毕竟是一回事,也能挡住外人。 进入。 然而,李贺的建造是基于他对诗歌的统治欲,而李商隐只是想建造一个小屋来安置他的情感。 当然,李商隐并没有放弃向李贺主场的偶像——七言古诗致敬。 例如,他的《烟台四诗》不仅在句法和表达上继承了李贺的审美观,而且在诗的时间顺序和篇章安排上也大量借鉴了李贺的十二月乐词。

总之,这就是李商隐对待前辈的态度。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勤奋和刻苦努力,将李贺天才的一些零散亮点连接成一套可学习的方法论,最终达到了比李贺更加完整和自洽的水平。 当我们写诗时,谈到浪漫主义诗人,不可避免地要讨论的一个方面就是意象。 在这个复合词中,李贺的长处在于形象,李商隐的长处在于意义。 李贺的诗以创作为主,所以特别高傲,而李商隐则是沟通天人的桥梁。 作为向往精神光明的凡人,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感恩李商隐的存在。

毕竟,是他用影子保留了光明。

(《李商隐第十五讲》李让梅着,胡杨文化·中国长安出版传媒有限公司2022年8月版)